那年高考月正圆
2020-07-09 08:25:5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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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是女儿的高考之年,按照以往惯例,考试应该安排在6月初,但因新冠病毒疫情的影响,今年考期延至7月。这几天,最紧张最忙碌的不是学生,而是家长们。为了孩子能有一个安静方便的休息地方,家长们争先恐后在考场周边预定酒店,以至于附近的酒店一房难求,价格也蹭蹭往上串。我也放下单位里的事务,把工作的重点转移到孩子的高考上。守望考场之暇,我想起了我的高考。

时光飞逝,35年弹指而过,我把目光拉回1985年的那个盛夏。

那年7月6日那天,很热,我对母亲说我要到县城去考大学,母亲一听就高兴了,问我要多少钱,我说十块钱吧。母亲从箱子里的底下慢慢摸索着,搜出几张钞票,数了数有十块,问够不够,我说够了。当天下午,我一个人走到六十里铺镇上,乘上开往县城的长途汽车。

在车上,我碰巧遇上临村的刘为之,他在七户营小学比我高一级,那年他在县城一中复读。到站下了车,为了省钱,我没有去住旅店,跟着刘为之来到了他的学校,住在他们复读班的宿舍里。那间宿舍里有二十多学生,里面没有风扇,没有门锁,只有一盏灯泡,吊在房顶中间,散着幽幽的淡黄色的光。盛夏的天气闷热,我和刘为之俩人挤在一张架子床的下铺,虽有蚊帐防护,蚊子依然能钻进来,围着我们嗡嗡叫,让人难以入睡。子夜过后,温度稍微下降,我才迷迷糊糊地睡去。

7月7日那天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,一生都忘不掉。那天上午,是考语文。考场里没有电风扇,白天连日光灯也是不开的,怕热的监考老师只能摇晃着纸扇。考试必须用钢笔答题,教室前面的讲台上有备用的蓝墨水。语文题目感觉很难,我连猜带蒙写完,算是交差了。上午考试是10点半结束,下午的考试2点半才开始,中间还有4个小时的休息时间。别的考生要么由父母安排回旅社休息,要么在学校宿舍休息。我不好意思再到别人的宿舍,就独自到街上溜达。

学校外面就是柏油马路,走在上面感觉不错,不像我们农村的土路,一到下雨便泥泞难行。对于农村孩子,县城的一切都让人兴奋。大街上车水马龙,有卖西瓜的,有卖青菜的,好不热闹。我漫无边际地边走边瞧,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,不知不觉到了县城百货公司大楼。百货公司一楼有一个电器商店,里面有一台黑白电视机正在播放节目。电视机在当时还是奢侈品,农村没有人能买得起。过年的时候,我曾和村里一群少年结伴去镇上,到别人家里蹭看电视。那天,准确地说,是1985年7月7日中午12点多,我驻足于电器商店门口,电视机上正在播放老电影《小兵张嘎》,于是我有了消磨时间的机会。好久没有看电视了,我被张嘎子人小鬼大的神气样子渐渐逗乐了,浑然不觉下午还有一场考试。我没有手表,不知道时间,总觉得时间还很充足。看着看着,无意抬头瞥见商店墙上挂着的大钟,时针已经快指到2点了。那时我突然缓过神来,赶紧往考场附近跑去,毕竟下午要提前15分钟进考场。更令我紧张的是,我还没有吃午饭呢!庆幸的是,学校门口有不少小饭摊,我连忙随便叫了一碗面条,心急火燎地往嘴里扒,也不觉得烫。还好,承蒙老天爷保佑,我没有迟到,但着实心惊胆战一场。

三天的考试很快就过去了,虽然每晚都睡不好,但越考越兴奋,没有感到过多的精神压力。最后一天是一个雨后的晴日,那天下午,雨后的晚霞特红。我走在县城的大街上,空气里时时飘来诱人的瓜香,远处断断续续传来小贩的吆喝声;街道边的树阴下,说书艺人正有节奏地打着檀板,敲着大鼓,眉飞色舞地讲述遥远的故事。我无心留恋小城风光,口袋里揣着剩下的五元钱,向车站的方向走去。

7月9日,回到家里天已黑透,感到又累又困,吃完母亲做的面条,就去睡了。第二天母亲问我考得咋样,我说我也不知道。几天后,教育局公布了各科的标准答案和评分标准,要求考生自己估分填报志愿。我乐观估计下来,认为能考到500分。记得是在县教育局里填报志愿的,满满一屋子人。有老师帮助填的,有父母一起来填的,也有亲戚朋友一起来出注意的。你分析着这个学校,他评价着那个专业,一张张、一本本的招生简章,在男男女女的手中飞来飘去,凌乱了梦想。那一刻,命运的脚步在这里暂时停了下来,故意留给人以观赏和把握的机会。我在这哗哗的翻阅声中,用兴奋的眼光搜寻着。我的目标很简单,就是学校不收学费。当时高考录取大体上分成四个层次:重点本科、普通本科、专科、中专。第一批录取院校我全部填写军校,重点大学我填写北京和上海的两所师范大学,一般院校填我写安徽本省的师范大学、师专等。至于专业,不是我重点考虑的,只填报招生人数多的专业,不管该专业是干啥的。短短的二十分钟,我就在迷茫人生的路上,稀里糊涂地在栽下了一棵梦想之树。

填完高考志愿,暑假就在家帮着干点农活,一转眼二十天过去了。估计高考阅卷已接近尾声,我按耐不住,到老同学那儿打听,他们说7月底分数就出来了。7月31日,我与几个考生同学一道进城,去看看到底能挣多少“工分”。分数是由省里送到阜阳行署,再通知到县教育局,我们在教育局等了一天,没有等到消息。有人说分数晚上会到,也有人说明天一定会到,都是猜测。第二天正是建军节,有一小队士兵在教育局院外的马路上庆祝,看的人很多,而我们没有心情看那个,我们要看的是分数。白天又等了整整一天,分数还没有到,我们在教育局的大院里或蹲或站,像一群热心的观众,但唯独不见演员。

大约晚上八点左右,就听有人叫喊 “分数来了”,人们一下子围住了教育局办公室的门口。掌管分数的那个工作人员,把人群劝到办公室外面的窗下,他把门关紧,自己在房间里宣读名单和分数。许多人挤在窗户的墙边上,竖耳细听,生怕漏掉重要的信息。经过奋力地向里挤,我终于靠近了窗口,瞅见屋里面的那位老兄,正满脸大汗地念着,他俨然一个法官,宣读着每个人的判词。念到的人纷纷向外闪开,凭他们的面色就知道考得好坏。垂头丧气的人太多了,我的心也嘭嘭乱跳,因为看不清命运的迷雾。我用手抓住窗户的铁条,踮起脚跟往里瞅。我的视力太好了,一下子就看到了我的准考证号码,急忙浏览总分,是486分。我看完后就急忙往外冲,以便给其他人留出空间。旁边一些不认识的人,像关心自己一样,急促地问我多少分,他们从我那按捺不住的表情里,也已经猜到我考得还不错。我激动地说出分数,好多人一下子向我投来羡慕的目光。随后我急忙独自走开,寻找我的同伴,问问他们的分数。但是,那些陌生的人紧紧跟着我,问这问那,好像我将属于他们的东西抢走了似的。接着又传来了消息:本科线为477分,专科线为457分,中专线为437分。据说,当年全县上线80多人,其中本科上线28人。遗憾的是,我的同乡刘为之再次落榜,他后来又复读了几年,最终还是与大学无缘。

1998年8月1日的那天正好是农历十五,晚上月亮很圆,我和另外一个老同学李勇,找了一张草席,摊在一中校园小路的树下,我们坐在一起,趁着美好的月色,畅想未来。那一夜,无眠,有梦,不是因为热风,而是因为激动。当早晨的第一缕阳光,刺开我的眼睛,太阳正从远处的炊烟里慢慢地露出笑脸。我拂了拂凌乱的头发,起来准备回家。

坐在回家的汽车上,心比车开得还快……

回到家里,我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父母,母亲的脸上的皱纹被憋不住的微笑抚平了,时不时地拿围裙往眼上擦,只是那灰白的头发,依旧灰白。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,不过听他那走路的脚步声,就知道他的心情了。乡亲们也为我高兴,一见面就说我有出息,还和我父母说我真行。我们那里,学生升学,考的不管是本科、专科还是中专,乡亲们不知其中的差别,一律称之为大学,并且认为学校离家越远,肯定就越好。

八月下旬,我接到了安徽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,记得好像是9月16日报到。我终于要去上大学了!为给我上学准备钱,母亲还去向大姨家的表哥借。母亲为我缝制被子,红色的被面上,点缀着粉白的牡丹。她又带着我到集市上,在个体户刘臣的商店里,买了一只皮箱。那箱子红红的,装满了沉甸甸的母爱,伴我从农村走到城市,从青春走到年过半百。几十年来,好多旧物都丢掉了,唯独那只红皮箱,至今我还保存着。

上大学的那天终于到来了!那天下午,我提着箱子,大哥帮我背着被子,从低矮的屋里出来。母亲跟在后面,边走边嘱咐。父亲没有太多的话,他所有的话都凝结成无言的瞭望。我们走在村子中间的一条大路上,向乡亲们一一告别,他们站在路边上,以朴素的话语给我鼓励。

通向镇上的那条田间小路,我不知走过多少遍,可是那次的心情大不相同。路上的巴根草,在我的脚下软软的,那感觉比地毯不知要强多少倍;毛茸茸的狗尾巴草,在风中摇曳着,它也在向我招手作别。身边的田野里,有茂盛的黄豆,有青青的玉米,有高高的芝麻,还有一垄垄的红芋秧,它们都是后来我梦里的布景。在路上碰见临村的熟人,他们问哥哥上哪去,哥哥自豪地说送兄弟上大学去。小路的尽头,就是镇上柏油马路,回望我家的小屋,后面几棵大柳上的鸟窝,仍依稀可见。

那天下午,随着咣当咣当火车声,我的人生道路,沿着铁轨慢慢地向前铺开了……

2020年7月8日于沪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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