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一早又是下雨，淅淅沥沥的，没有停的意思，只能躲在家里。桌子上堆着上个月买的几本书，是张五常教授的《经济解释》，已粗粗浏览了一遍，略知些大意。两年前，我也在喜马拉雅上听了谢作诗教授的经济学课，受益匪浅，今天正好闲聊一下。

下雨是个天气现象，听到窗子有滴滴答答的雨声，我就可以判断外面天上有云，不需要出门查看，为什么？因为有现象必有规律。无论是大自然的现象，还是人类社会的现象，其背后都有规律可循，用哲学家黑格尔的话说，就是“存在即合理”。这个“合理”不是正确的意思，而是合乎道理的意思。为了追问这些看不见的原因，更好地解释现象，科学由此而生。

我先侃一侃科学。

那什么是科学呢？科学是采用公理化方法认识事物的特殊学问。公理化方法是以一组公理假设为出发点，按照严密的逻辑规律，推出一整套结论的研究方法。比如我们要证明一个命题。为证明这个命题我们得先证明第一个命题，要证明第一个命题又需要先证明第二个命题，这样不断进行下去，最后总有一个命题是不能用其他命题来证明，否则就没有结束的时候，这样的命题就成为证明所有命题的原点，它就叫公理假设。

有一句流行歌词唱道“爱到不能爱”，就是说无论爱情多么热烈，终归有“不能爱”的尽头。公理假设也是这样，它是“问到不能问”，必须给个说法，否则就扯不完。

公理假设不需要证明，不准质疑，只需要接受。比如说，经济学的基本假设是人是自私的，自私不是我们平常说的人品问题，而是指人们追求约束条件下的利益最大化。经济学上的自私也叫理性，经济学家就自私为出发点，对人的行为进行推断和解释。既然接受了这个假设，你就不能在分析问题时再换其他的假设，否则就前后矛盾了。

到底有没有自私这回事呢？自私这个词是亚当斯密提出来的。他在1776年发表的《国富论》中说，“人天生，并将永远，是自私的动物”。从《国富论》中可以体会到，人的自私是被逼出来的，不自私就无法生存，自私也就有了“适者生存”的意思。据说这个观点影响了达尔文。1976年，生物学家道更斯发表了《自私的基因》，证明“自私”是动物与生俱来的本性。

从经济学的角度看，自私是不是人的本性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把自私作为一个推理的基础假设，在这个起点上不允许有争议。确定经济学的公理假设之后，在此基础上，按照逻辑推理来推出一系列结论，并用这些结论来解释现象。无论公理假设如何，只要逻辑推理正确，结论都是正确的。

在初中平面几何里，三角形三内角之和等于180度是一个定理，但是在另一个被称为“非欧几何”的数学里，三角形三内角之和大于180度也是一个定理。这两个定理结论都是对的，结论之所以不一样，因为它们的公理假设不一样。你的公理假设和别人的不一样，经过逻辑推导所得出的结论就不会一致，但你不能说你的对，别人的就错。公说公有理是因为“公”有“公”的前提条件，婆说婆有理是因为“婆”有“婆”的前提条件。

然而，正确的理论不一定能解释真实世界里的现象，正确有时候不一定有用。如果公理假设与事物本质差距较大，即使逻辑推导正确，推导出来的结论与实际情况的差距也会较大，这样的理论解释力就弱。因此，用来解释现象的理论，其公理假设对事物本质的抽象概括就得恰当，这样得出的结论，解释力就强，否则只能是无用的正确理论。

天文学宇宙理论的发展，经过地心说、日心说和大爆炸学说三个阶段，这三个学说的前提假设各不相同，解释力也不一样。地心说认为，地球在宇宙中心处于静止不动的状态，其它行星沿着各自的运行轨道绕地球运转。尽管地心说把地球当作宇宙中心是错误的，然而人们依据这个模型，在一定程度上正确地预测了天象。哥白尼的日心说认为太阳是宇宙的中心，一切行星都在围绕太阳旋转，这个假说解释了许多地心说无法解释的现象，最终取代了地心说。美国天文学家伽莫夫于1948年提出宇宙起源的大爆炸学说，乍一听觉得非常离奇，难以置信，但大爆炸学说与其他宇宙学说相比，更多地解释了宇宙观测事实，已被大多数天文学家所接受。天文学发展的历程显示，科学就是不断探索、不断验证和不断修改公理体系的过程。

科学以抽象的假设为起点，经过逻辑推理，推出的结论可以被事实验证，这样的理论就有了解释力。经不起事实验证的理论，解释不了现象，就不是好理论。

经济学与自然科学有很大差别，科学方法处理的重点不同。经济学的实验室是真实世界，不能人为操控。经济学是解释人类的行为的科学，但经济学者也是人，无可避免地也要解释自己，经济学上的客观判断比自然科学要困难得多。自从亚当斯密提出“自私”这个词后，它就成了经济学对人性的一个基本假设，所有研究经济学的人都必须以此为逻辑起点。张五常说，社会科学中只有经济学是科学。

经济学假设人人追求约束条件下的利益最大化。但是，你不能用这个假设直接解释人的行为，因为这个假设本身已经包括了所有人的所有行为。一个人经过努力赚大钱了，你说他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；这个人赚大钱后疯狂豪赌，导致家破人亡而自杀了，你也说他追求利益最大化。这种万能的解释，苍白无力，毫无内容。你必须要调查的一连串事实，探寻这个人辉煌腾达的约束条件和生不如死的约束条件，这样才能很好地解释，人的自私在不同条件下是怎样影响人的行为的。

1992年10月12日，中共十四大召开，会议明确提出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，计划经济时代从此结束。10月13日凌晨，北京大学经济学院53岁的解万英教授万念俱灭，纵身一跃，跳楼身亡，以死捍卫自己坚守的计划经济信仰。2019年8月27日，哈佛大学77岁的著名经济学家马丁•韦茨曼，上吊自杀，自杀前他曾写下遗言，质疑自己的学术能力。

这两位经济学家的自杀，背后的原因各不相同，选择的自杀方式也不同。解万英教授在学术观点上，坚信社会主义计划经济体制，死后家人发现在他的书桌上，有一本《求是》杂志，封面上有他亲手写下的“共产主义必定胜利”的绝笔。韦茨曼教授错失2018年诺贝尔奖，闷闷不乐，自杀前在便条中写下遗言质疑自己。从观察到的蛛丝马迹看，他们的信仰和现实发生了强烈的冲突，陷于极度的痛苦之中的他们无法自拔，继续活着只能带来负收益，按照经济学最大化公理假设，结束生命就是最好的选择。

经济学解释人的行为，必须选择那些可以观察到、可以度量的真实变量，丢弃那些无从观察、无从度量、虚无缥缈的抽象变量。公理假设本来就是抽象的，你再用抽象的东西去验证，怎么会有解释力呢？比如，你说我在敲你的竹杠，那怎么才算是敲竹杠呢？怎么度量、怎么观察呢？在现实世界的观察有三种情况：一是观察不到，即不存在；二是可以观察到，有真实性；三是原则上可以观察到，但实际难操作，要想办法找到可以观察到的东西，再间接推断它的真实性。观察很难，选择更难，经济学家张五常认为，没有十年八年的摸爬滚打，经济解释的水平难以提高。因此，经济学以自私的假设来解释和推断人的行为，永远是以真实的约束条件入手。

你或许会问：既然自私是经济学的公理假设，为什么经济学会有派别林立的现象？大学里开的课程，既有西方经济学，也有马克思经济学，为什么没有东方数学、西方物理学？主要原因在于它们的基本假设出了问题，或逻辑推理产生错误。一些经济学理论，有时候说人是理性的，有时候又说人是非理性的，这样推导出的结论能可信吗？教科书上说成本是放弃的最高代价、历史成本不是真正的成本，但是在逻辑推导中又把历史成本当成了成本，你能指望它正确吗？即使获得诺贝尔奖的经济学权威，也常常们在不知不觉中犯这些错误。另外，经济学家也是人，有些人为追求个人利益，故意歪曲事实。

经济学的原理其实很有趣、很简单，因为人的行为的背后逻辑，千古不变，不需要一大堆数学方程式来解释。如果哪一种经济学搞得复杂玄乎，满纸都是不着边际的方程式，那只能是骗人的把戏，对解释人的行为毫无用处。你认为呢？